SEMI CITY / 城市观察

川C自贡为什么跌落?

真正值得找回的,不是川C,而是当年创造出川C的那种能力。

川C自贡为什么跌落封面

2024年6月,我去成都参加西南地区规划院论坛。会上,成都的规划师给来自西南地区的同行讲成都为什么能成,回顾这座城市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他们从产业、科技、人才、规划和城市建设讲了很多经验。

我听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
既然“成都为什么能成”值得研究,那么反过来,自贡为什么从当年的川C走到今天,是不是也值得认真想一想?

这个问题后来一直没有真正放下。

一年以后,我写出了第一版。写完又觉得不对。材料不少,原因也找了很多,但总觉得还没有把最关键的地方说透。

又过了一年,我才重新回来写这篇文章。

现在回头看,自贡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是“盐为什么衰落”,也不只是“为什么没有抓住某一个产业机会”。

更深的问题是:

一座曾经非常善于围绕真实需求,把资源、技术、制度、资本和人才组织起来的城市,为什么在时代换轨以后,没能及时重构这套能力?

自贡当年的强,不只是因为地下有盐

说自贡的过去,很容易说成一句话:因盐而兴,因盐而衰。

这句话没错,但只说到这里,反而把自贡真正厉害的地方说小了。

地下有盐的地方不止自贡。

真正重要的是,在外部世界需要盐的时候,自贡能够把这种需求变成一整套生产能力。

井要越打越深,就有人改进钻井技术;卤水要运,就有枧管、车口和完整的运输体系;井越打越深、投资越大,就需要资本合作、契约、股份和风险分担;盐场越来越大,就会吸引商人、工匠、技术人员和劳动力从四面八方进入。

一口盐井背后,从来不只是一口井。

它背后是技术,是资本,是制度,是人,也是市场。

所以我后来重新理解“敢为人先”这四个字。

它不是一句贴在墙上的城市精神。

自贡过去的敢为人先,是一口井一口井钻出来的,一套工艺一套工艺试出来的,也是一笔资本一笔资本冒险出来的。

做对一件事,可能马上提高产量、降低成本、挣到钱;做错了,就承担损失。真实需求、真实问题和真实回报不断把新的技术、新的制度和新的人推到前面。

开放包容,让八方的人、资本和技术能够进入自贡;敢为人先,让这些要素在这里重新组合,长出新的技术、新的制度和新的产业。

这才是我理解的自贡当年的城市能力。

抗战时期,这种能力被推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。1939年,自贡因盐设市。抗战八年间,自贡累计生产食盐约190万吨,不少年份占川盐产量的一半左右,盐从这里运往西南和两湖。

那时的自贡能够拿出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东西。

所以后来所谓“川C”的记忆,值得怀念的不是一副车牌,也不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排名,而是:

那个时代的自贡,在四川乃至全国有一个别人很难替代的位置。

1929年富荣盐场
HISTORY / 1929
1929年10月10日,富荣盐场。瑞士地质学家阿诺德·海姆摄。

后来变的,不只是产业,也是比赛规则

自贡后来遇到的问题很多。

资源成本越来越高,成渝铁路没有经过自贡,行政腹地有限,又不临大江大河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约束。

它们解释了自贡为什么转型更难,却没有回答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:

在困难已经出现以后,自贡自己还能决定什么?

新中国成立以后,自贡并没有马上失去创造能力。

盐业恢复,卤水向化工延伸,机械工业和三线建设又把一批工厂、科研院所、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带到这里。自贡从盐都走向化工城,又形成盐、化工、机械等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。

自贡人并没有突然不会创新。

计划经济时期,它依然很会解决问题。

设备怎么改,工艺怎么提高,产品怎么做出来,工程师和科研人员面对的都是非常具体的问题。

真正变化的,是创新的类型。

过去很多时候,“做什么”已经比较明确,创新主要回答的是:怎样把它做得更好。

到了改革开放以后,题目换了:

下一件最值得做的事情是什么?

一座长期擅长把确定任务做好的城市,突然进入了一个必须自己寻找任务、判断赛道、定义未来的时代。

没有人再告诉你,下一个“盐”是什么。

你自己得找到它。

而且找到以前,你不可能先知道所有答案。

这时需要的“敢为人先”,已经不只是技术创新。

还要敢判断、敢舍弃、敢押注,也要允许试错;押下去以后,还愿意连续做很多年。

自贡真正艰难的换轨,就发生在这里。

失去的十年,恰恰藏在支柱工业还能交成绩的时候

1985年开始的那十年,是自贡转型中最关键、也最令人遗憾的一段。我愿意把它叫作“失去的十年”。

1985年,自贡盐产量第一次突破100万吨。1990年又达到144万多吨。那个时候盐业还在扩产,新的生产线还在建设,化工项目也还在形成新的产能。

支柱工业没有一下子垮掉。

恰恰相反,它仍然能够不断交成绩。

如果一条路已经彻底走不通,转身反而容易。

最难的是,支柱工业还在增长,还能保就业、交利税、出产品,而新的方向刚刚出现,看不清,也不能马上证明自己。

支柱工业还能交成绩,新路就可以再等等。

这在当时完全讲得通。

可也正因为讲得通,它才最难被放下。当一条路仍然带来增长时,人很难把它看成一条需要尽快离开的路。

自贡不是没有看到变化。

1979年以后,一批工业企业开始改革。1987年,自贡成为城市经济体制改革试点。1993年提出“第二次创业”。当时列出的方向并不少:盐业要调整,机械和化工要发展,化纤纺织、新型建材、轻工食品也要加强。到了九十年代后期,科技、旅游、商贸、基础设施等方向又不断进入城市发展的清单。

当时的人不是没有看到机会。

他们看到了很多机会。

问题恰恰在这里。

方向太多,而没有完成真正的取舍。

每一个方向都能找到理由。

支柱产业要稳,新产业要育;大企业要保,民营经济要长;城市建设要做,科技平台要建,文化旅游也不能放。

每件事情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错。

但一个城市的资金、土地、人才和注意力是有限的。

事情越列越全,每件事情分到的力量就越薄。

平均用力,是资源有限的城市最昂贵的浪费。

这种“什么都重要、什么都不愿放”的习惯,并不只出现在产业选择上。今天“川超”的自贡灯城燊龙队,一个名字里同时装进灯、盐、龙三张名片,本身就很有自贡味道:三张牌都不错,所以三张牌都舍不得放。

城市品格、新区建设、产业园区,也多少能看到类似的倾向——各有道理,各自发力,真正困难的是谁先谁后、哪里集中、什么暂时不做。

很多时候,自贡真正缺的不是谋划,而是取舍。

到1999年前后,自贡大量工业企业已经进入停产、半停产和亏损状态。后来一批老盐厂、老工业企业陆续破产重组。

从八十年代中期的扩产,到九十年代末的大面积失速,中间并不是什么都没做。

最遗憾的是:自贡有工业、有科研、有工程师,也有一定的财政和城市组织能力;它已经看见需要换道,却始终没有把一个新的方向放到其他方向之前,连续做十年,直到它长成能够接替支柱工业的新产业。

船大不好掉头。

可船越大,改向越晚,最后能选的航道也越少。

1985年至2001年自贡工业转折时间线
TIMELINE / 1985 TO 2001
盐产量与停产、半停产企业数量属于不同统计口径。图中把它们作为转折期的两个截面,不作直接数值比较。

后来做科技创新规划,我又遇到了同一个问题

很多年以后,我参与自贡科技创新规划,又从另外一组数据里碰到了类似的问题。

做规划时,我曾经把自贡和绵阳的一些科技指标放在一起比较。

科研人员、专利、科技平台,有些数量指标并没有想象中差得那么远。

可落到企业、产品和产值上,差距一下就出来了。

这让我越来越在意一个问题:

一项技术最后去了哪里?

它有没有变成产品?有没有长成一家企业?三五年以后,有没有留下新的生产能力?

过去自贡的技术创新,很多时候有一个很清楚的终点。

井要打得更深,卤水要用得更充分,设备要更好,工厂要把产品生产出来。科研人员知道问题在哪里,也大致知道成果最后要进哪一家工厂。

后来平台更多了,专利更多了,科研人员也还在,但从技术到产品、从产品到企业、从企业到产业,中间的链条反而没有以前那么清楚。

专利不会自己变成产品。

中间还隔着企业家、资本、市场、生产、人才流动和制度环境。

所以,自贡的问题从来不只是“科技创新不足”。

更深一层,还是城市能不能围绕真实需求,把技术、资本、企业、人才和市场重新组织起来。

当年自贡的创造力,就来自这种咬合:不是某一项技术孤零零地领先,而是技术、资本、制度、人才和市场能够围绕同一个问题一起运转。

后来我们仍然保留了不少技术、人才和平台,却没有总能像过去那样,把它们重新咬合成一套完整的产业能力。

在嘉兴、合肥和宜宾,我看见了三种不同的答案

后来去嘉兴,我听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。

有人用嘉兴自己的几样特产来形容过去的城市性格:

小富即安,像裹得紧紧的嘉兴粽子;不敢冒尖,像没有角的南湖菱;不温不火,像文虎酱鸭。

我记住的,不是哪几个词更准确,而是一座城市敢把自己的问题说得这么不好听。

城市转型的第一步,不是先找一个漂亮的新口号,而是先承认自己真的有问题。

如果一个城市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成功里,它很难产生真正的紧迫感。

自贡过去也常有人开玩笑,说自己是“没落的贵族”。

很多自贡人讲起川C、盐都、化工城,那种骄傲有来处;转过头又会自嘲一句“山咔咔”,那种失落也是真的。

它们其实来自同一件事:

正因为我们知道这座城市真的到过很高的位置,才更清楚今天的位置已经变了。

真正让人不甘心的,不是某一个排名掉了,而是我们越来越习惯用过去时讲自贡的荣耀。

嘉兴让我看到的是:先敢于重新认识自己。

合肥则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:看清以后,敢不敢下注?

它值得研究的,不只是今天有哪些产业,而是在关键阶段敢把有限资源压到少数方向上,也愿意用国资、制度和政府能力承担早期风险。

战略选择不是把一个产业名字写进规划。

选了以后敢不敢下注,下注以后能不能接受失败,遇到波动以后还愿不愿意继续做下去,这才是真正的选择。

而宜宾给我的感觉更直接。

我真正觉得川南几座城市的位置已经变了,是后来去宜宾看博物馆的路上。

车下了高速,进入新城。道路、公共建筑、产业园区和远处的厂房连续铺开,沿途那种尺度和完整感,让我想起东莞松山湖。

那一刻我最强烈的感受,不只是“宜宾比自贡发展得快”。

而是我突然看见:

今天的川南城市,依然有被新产业重新选择的机会。

而一座城市一旦真正接住这种产业选择,产业不会只停留在文件里。

它会继续长成企业、厂房、道路、新区,带来新的就业和人口,也改变人们对这座城市未来的预期。

当年的自贡也是这样。

盐业真正成为城市产业以后,也不是只多了几口井。

它最终长成了街道、会馆、工厂、学校、技术、人口和一座城市。

所以宜宾真正刺激我的,不是“它超过自贡了”。

而是它证明:这件事情今天仍然可以发生。

机会没有消失。

问题只是,今天谁还能接住机会。

看见未来,并不等于拥有未来

宜宾大学城让我对这种差距有了更具体的感受。

自贡的高等教育起步并不晚。1944年,自贡已经创办国立中央技艺专科学校分校,次年更名为国立自贡工业专科学校;1965年,“三线建设”时期的华东化工学院西南分院又落地自贡,并最终发展为今天的四川轻化工大学。

而且这种领先并不只是起步早。根据《中国城市统计年鉴》整理的现有历史数据,1995年,自贡普通高校在校生约0.71万人,宜宾约0.18万人,自贡接近宜宾的4倍。

到了2016年,宜宾作出建设大学城和科技创新城的重大决策时,全市还只有1所本科院校和1所高职院校,普通高校在校生2.57万人;按《中国城市统计年鉴》同口径数据,自贡约3.47万人。自贡仍然领先,但优势已经明显缩小。

第二年,四川轻化工大学宜宾校区作为大学城第一个建设项目落地。从开工建设到开学入驻,只用了190天。更让我在意的是,这第一枚棋子,恰恰来自一所长期扎根自贡的大学。

随后,西华大学、电子科技大学、四川大学、成都理工大学等高校和研究机构继续进入。到2018年,宜宾普通本专科在校生已经达到4.72万人,自贡高等院校在校生5.22万人,两座城市已经基本追平。

到2026年,按目前能够获得的最新年度数据,2025年末宜宾普通高校本专科在校生约10万人,自贡为6.71万人,宜宾反过来约是自贡的1.5倍。在宜办学高校也已经增至14所。

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是某一天被超过,而是优势被一点点追平的时候,我们有没有意识到窗口正在关闭。

有时候我们甚至比别人早几十年拿到牌。可牌在谁手里,并不等于最后就是谁的牌。

自贡并不总是行动晚。很多时候,是醒得早,起得慢,出门迟。

这句话并不只适用于大学城。

我还记得有一次,听说共享单车终于投放到自贡了。我还没来得及骑,第二天就看到它们被连夜装车收走的照片。

坡多、路窄、慢行系统不完善、车辆不好管理,这些问题都是真的。

可后来去内江、宜宾、乐山,我又看到共享单车或共享电动车在那里成为日常。它们一样会乱停,一样要管。区别只是,问题出现以后,还可以有总量控制、定点停车、电子围栏、局部试点。

所以真正值得问的,不只是“共享单车适不适合自贡”。

而是面对一个有需求、也有问题的新东西,一座城市首先想到的是:为什么不能,还是怎么能。
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敢为人先并不是胆子大,更不是闭着眼睛往前冲。

真正的敢为人先,是面对未知时,有能力把一次大的、不可承受的风险,拆成一次次可以试、可以改、可以承担的小实验。

方向看见得再早,如果总要等到条件全部成熟才行动,窗口也会过去。

看见未来,并不等于拥有未来。方向可以一样,时间却不能重来。等真正出门的时候,别人已经到了。

高地不会一直在那里等你

行动慢还有另一个后果。

你以为属于自己的优势,未必会一直在那里等你。

常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

常州本地并没有发现恐龙化石。1996年,原地矿部准备在北京以外建设地质博物馆专业分馆,常州抓住了恐龙馆这个机会;1997年签约、当年开工,2000年中华恐龙园开园。

此后二十多年,它没有停在“一个馆”,而是围绕恐龙继续做主题乐园、科普、文创、商业、度假和城市传播。

今天一说恐龙城市,很多人会想到常州。

这件事对自贡真正的提醒,不是“常州把恐龙抢走了”。

自贡有真正的大山铺恐龙化石群,有恐龙博物馆,有更深的科研和资源基础。

资源拥有权,并不自动等于公众认知权。

熊猫也是一样。

熊猫是中国的国宝,资源并不只在成都,野生栖息地也不只在一个地方。但经过长期的科研、保护、文旅、公共空间和传播经营,四川尤其成都已经和熊猫形成了非常强的公众认知绑定。

所以文化资源并不是“我有,所以永远是我的高地”。

类似的事情还发生在盐和龙上:五通桥重新深挖盐业文化,罗泉不断强化自己的盐文化符号,大英持续锁定卓筒井,宜宾也把马门溪龙直接放进高铁门户空间。

有一点很清楚:大家都在找自己的位置。

一座城市如果只是不断证明“这个东西历史上我最正宗”,却没有继续把它变成新的产品、新的空间、新的体验和新的认知,那这个优势也会慢慢变成档案里的优势。

高地你不占,自然有人占。

平均用力是资源有限的城市最昂贵的浪费
SEMI CITY / NOTE
本文核心判断摘录。

今天真正该找回的,不是川C

写到这里,答案反而更清楚了:自贡今天要找回的,并不是过去那个“成渝第三城”的座位。

那个位置属于那个时代。盐是那个时代的真实需求,化工和机械也曾经对应国家工业化时期的真实需求。

真正值得找回的,不是川C,而是当年创造出川C的那种能力。

所以今天更值得问的是:

自贡还能为四川、为全国提供什么?

什么东西是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,而自贡又有条件把它做到别人很难替代?

找到以后,哪些事情要先做,哪些事情可以放下?

又愿意连续做多久?

城市精神如果只是写在墙上,没有太大意义。

如果“敢为人先”是自贡很重要的一种精神,那么保护历史,就不应该只是把过去保存成标本。

真正的文化传承,不只是把当年“敢为人先”的故事保存下来,也包括让今天的人仍然有条件敢为人先。

让新的产业有机会试,让小的业态有地方生长,让年轻人能把一个想法做出来,也让一次失败不至于把后面的机会全部关掉。

所以我现在再看“川C”,感受已经和过去不太一样。

自贡需要的,是重新找到一个这个时代别人很难替代的位置。

不是把上一代人的座位搬回来,而是创造这一代人的位置。

很多事情,我们今天一时想不清楚的时候,总会说一句:留给后来人吧。

九十年代那场转型没有解决的问题,有一部分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
现在回头看才发现——

我们已经是后来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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